理解Impact,理解业务连续性与韧性(一)
——业务连续性与韧性的历史演进及其内在逻辑
摘要
业务连续性与韧性(Business Continuity & Operational Resilience,BCOR)今天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当丰富的专业实践:风险评估、业务影响分析、业务连续性计划、灾难恢复(IT DR)、危机管理、演练与测试等传统工具,以及供应链韧性、重要业务服务(Important Business Services)、影响容忍度(Impact Tolerance)、第三方依赖和运营韧性测试等新近实践。
如果仅从这些工具和术语的演变来看,这个领域很容易被理解为一个不断增加管理要求、扩大管理边界的过程。但如果进一步追问:这些方法为什么会出现?它们究竟试图解决什么问题?就会发现,贯穿其中的一条重要主线,是人们对Disruption所造成的影响(Impact)以及Impact形成机制认识的不断深化。
从早期通过保险补偿营业中断损失,到灾难恢复阶段主动恢复关键技术资源;从现代业务连续性管理通过业务影响分析(BIA)研究Impact随中断时间推移发生的变化,到供应链韧性研究中断如何沿依赖结构传播并形成绩效损失(Performance Loss);再到运营韧性从重要业务服务出发研究客户、市场和其他相关方所承受的不可容忍危害(Intolerable Harm),BCOR的发展实际上反映了人们对一个更根本问题认识的持续深化:组织为什么能够,或者为什么不能够,在中断情况下继续实现其目标?
本文尝试以Impact为观察线索,重新理解BCOR的历史演进及其内在逻辑。本文认为,BCOR的发展并非简单表现为灾难恢复、业务连续性管理和运营韧性等概念的前后替代,而是人们对Disruption、依赖结构、Impact、组织绩效以及组织连续性与韧性能力(BCOR Capability)的形成机制不断深化认识,并据此逐步采用更加主动、综合和系统化方法管理这种组织能力的过程。
关键词: Business Continuity,Operational Resilience,Impact,Business Impact Analysis,Dependency,Disruption,Capability,Supply Chain Resilience。
零、为什么从Impact重新理解BCOR
业务连续性管理领域有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为什么组织需要业务连续性(Business Continuity)?最直接的回答当然是:因为业务中断会造成损失。但这个答案实际上隐藏了很多问题。
什么叫”disruption”?是设备损坏、IT系统不可用,还是某项业务活动无法开展?业务活动停止以后,为什么有些disruption几乎没有影响,而有些很快演变成企业级危机?Impact究竟是企业损失多少钱,还是生产能力下降多少?
如果企业只损失几十万元,但客户因此损失数千万元,哪个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Impact?如果某个供应商发生了严重disruption,但企业依靠库存、替代供应商和产能调整完全吸收了冲击,这个Disruption是否真正形成了业务影响(Business Impact)?
再进一步,如果一家企业自身没有遭受严重损失,但它提供的服务中断导致大量客户、市场甚至社会受到严重影响,那么企业应该按照自己的损失设定恢复要求,还是按照相关方能够承受的影响设定要求?
这些问题之所以越来越重要,是因为BCOR的发展,本身就是不断扩大对这些问题认识边界的过程。从今天回头看,可以发现几个基本事实。
第一,Disruption并不等于Impact。
第二,Impact不是Disruption自身固有的属性。同一个Disruption作用于不同组织,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。1
第三,Impact通常不是瞬间形成的,而是中断作用于特定的依赖结构(Dependency Structure),经过传播、缓冲、替代、适应和恢复以后逐渐形成。
第四,Impact必须回答两个不同的问题:以何种方式产生影响(Impact in what way)和对谁产生影响(Impact on whom)。传统BIA经常讨论财务、运营、法律合规、声誉和战略等影响维度(Impact Dimension);运营韧性则越来越明确地要求分析客户、市场及其他相关方所承受的影响,即影响对象(Impact Recipient)。
第五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组织最终承受多少Impact,并不仅由Disruption决定,还取决于组织本身具有什么样的连续性与韧性能力。
因此,研究Impact最终会把我们带回BCOR最核心的问题:什么是业务连续性与韧性这种组织能力?这种能力如何形成、如何保持、如何运用,又如何被验证?
如果沿着这条线回顾历史,会发现BCOR过去数百年的发展具有比”灾难恢复—业务连续性管理—运营韧性”(IT DR—BCM—Operational Resilience)这条术语演进路线更深的内在逻辑。
需要先说明的是,本文所称”六个阶段”主要用于描述不同时期占主导地位的认识重点和管理逻辑,并非彼此截然分开的严格年代划分。不同实践长期共存、相互影响,后来的方法也没有取代此前形成的有效工具;这些阶段更适合被理解为相互重叠、逐层累积的分析层级。
一、古典业务连续性管理——先认识Impact,再尝试转移Impact
本文把现代业务连续性管理形成以前,人们主要依靠保险等方式处理营业中断经济后果的阶段称为”古典业务连续性管理”。需要说明的是,“古典业务连续性管理”并不是国际标准或保险行业既有的正式历史分期,而是本文为了理解BCOR能力演变而采用的分析性概念。
从财产损失到营业中断损失
1666年伦敦大火是理解这一历史过程的重要起点。大火摧毁了伦敦大量建筑。灾后,财产保险迅速发展,Nicholas Barbon于1680年成立Fire Office,被London Museum视为现代财产保险发展的重要早期事件。
保险首先解决的是一个直观问题:建筑烧毁了,谁承担重建成本?这主要属于财产损失(Property Loss)。但商业活动的发展很快让人们面对另一个不同的问题:即使保险公司赔偿了厂房和设备,企业在重建期间不能经营造成的损失怎么办?
企业的损失并不会随着受损资产获得赔偿而结束:设备损坏可能导致生产停止;生产停止会导致销售减少;销售减少意味着利润损失;而租金、利息、工资及其他固定成本仍可能继续发生。这意味着人们逐步认识到:资产损失(Asset Loss)与营业中断损失不是同一种损失。
现代意义上的营业中断保险(Business Interruption Insurance,BII)并不是在1666年之后立即形成的,而是经历了长期发展。保险史研究通常把现代营业中断保险追溯到英国的利润损失保险(profits insurance)以及美国后来出现的使用和占用保险(use and occupancy insurance)等实践;随着会计方法逐步成熟,对正常经营情况下应获得的收入、利润以及中断损失进行相对一致的估算才逐渐成为可能。
这一历史过程非常重要。因为在现代BCM出现之前,人们实际上已经认识到了一个今天仍然是BIA核心的问题:业务中断会产生一种超越资产毁损本身的经济后果。
问题在于,当时人们还缺乏足够成熟的方法去主动管理应对这种情况的”业务连续性能力”。因此最现实的方法不是避免Impact形成,而是在Impact发生之后,对其经济结果进行转移和补偿。
可以把这一阶段的基本逻辑概括为:
Disruption
↓
营业中断(Business Interruption)
↓
财务影响(Financial Impact)
↓
风险转移/补偿(Risk Transfer / Compensation)
这里最重要的管理对象是Impact的经济后果。
从今天看,这是一种相对被动的方法,但它实际上完成了BCOR历史上的第一次关键认知:业务中断具有可以被单独识别、分析和管理的风险后果。
二、灾难恢复——从补偿Impact到主动减少Impact
20世纪后半叶,随着企业对大型计算机、数据中心和信息系统依赖不断增加,业务连续性实践出现了第二次重要跃迁。
人们开始认识到,如果能够在关键技术资源失效以后迅速恢复这些资源,就可以主动缩短业务中断时间,从而减少Impact。于是,管理逻辑从Impact发生以后怎样赔偿转向怎样通过恢复关键资源,减少Impact发生的时间和规模。这就是灾难恢复(Disaster Recovery,DR),即IT DR快速发展的基本背景。
ISO在回顾业务连续性的发展时也指出,早期连续性实践在很大程度上受到IT contingency planning和disaster recovery推动,后来才逐步转变为更广泛的业务连续性管理(Business Continuity Management,BCM)。
此时的典型因果模型大致是:
灾难/故障(Disaster / Failure)
↓
技术/设施损坏
↓
停工
↓
业务损失(Business Loss)
对应的管理措施则是:
备份(Backup)
↓
备用场地(Alternate Site)
↓
数据恢复(Data Recovery)
↓
系统恢复(System Recovery)
这代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认知进步:Impact不再被看成只能接受和转移的结果,而成为可以通过主动干预减少的结果。但这一阶段对业务连续性这种组织能力的认识仍然相对单一。它隐含着一个非常强的假设:只要关键技术系统和基础设施恢复,业务就能够恢复。而后来实践不断证明,这个假设并不成立。
三、现代业务连续性管理——从技术恢复到综合组织能力
随着企业运营日益复杂,人们逐渐发现:技术恢复(Technology Recovery) ≠ 业务恢复(Business Recovery)。一个IT系统即使恢复正常,如果人员不能到岗、关键供应商无法供货、工作场所无法使用、业务数据不可信、决策权限不清晰,业务仍然可能无法恢复。反过来,即使某个IT系统尚未完全恢复,企业如果拥有替代流程、人工处理能力、备用场所和适当的决策机制,也可能在降级状态下维持关键业务。
于是,业务连续性管理开始从一个主要围绕技术展开的问题,变成一个典型的多要素组织能力问题。
1. 多要素能力:从技术扩展到人员、流程和组织与治理
现代BCM逐步将人员(People)、流程(Process)、技术(Technology)、设施(Facilities)、信息(Information)、供应商(Suppliers)、组织与治理(Organization & Governance)、沟通和决策机制等纳入同一个分析和管理体系。
相应地,专业工具也逐步增加:
-
业务影响分析(Business Impact Analysis);
-
业务连续性策略(Business Continuity Strategy);
-
业务连续性计划(Business Continuity Plan);
-
危机管理(Crisis Management);
-
意识与培训(Awareness & Training);
-
演练与测试(Exercise & Test);
-
供应商连续性(Supplier Continuity);
-
沟通计划(Communication Plan);
-
管理评审(Management Review);
-
持续改进(Continual Improvement)。
但如果只把这段历史理解成”BCM工具越来越多”,就错过了真正重要的变化。更准确地说:人们开始认识到业务连续性不是某项技术,而是一种由多种要素共同生成的综合组织能力。也正因此,单纯依靠某一个技术部门已经无法管理这种能力。
2. BIA与Impact-over-Time:Impact第一次系统地进入能力规划
如果说灾难恢复的重要贡献是让组织开始主动减少Impact,那么现代BCM最重要的方法论突破之一,则是业务影响分析(Business Impact Analysis,BIA)。
BIA带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认识:Impact通常是时间的函数。同样一个业务活动中断,10分钟可能几乎没有明显后果,4小时可能开始导致订单积压,24小时可能触发重大客户问题,3天以后可能出现严重财务、合同、监管或声誉后果。
因此,现代BCM真正关注的不只是”这个活动重要不重要?“而是随着中断时间持续,Impact如何发展,以及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可接受?
这就是影响随时间推移而变化(Impact-over-Time)的思想。由此才有最大可容忍中断时间(Maximum Tolerable Period of Disruption,MTPD)、RTO(Recovery Time Objective)、最小业务连续性目标(Minimum Business Continuity Objective,MBCO)以及优先活动(Prioritized Activity)等一系列概念。
3. 优先活动与连续性敞口:优先活动真正解决的是什么问题
这里尤其需要避免一个常见误解:RTO越短的业务活动,就一定越重要。
假设企业有两个活动。业务活动A:
-
RTO = 2小时;
-
但即使事前什么准备都不做,中断发生后30分钟就可以恢复。
业务活动B:
-
RTO = 2个月;
-
但按照现有恢复条件,需要6个月才能恢复。
如果只按照RTO排序,A显然更需要被关注。但从业务连续性风险敞口(Continuity Exposure)来看,真正需要优先关注的却是B。A虽然RTO只有2小时,但实际恢复能力已经明显优于要求。B虽然允许中断2个月,但实际恢复需要6个月,存在4个月的能力缺口。
可以把这种关系抽象为:所需恢复能力(Required Recovery Performance)与实际恢复能力(Achievable Recovery Performance)。当实际恢复能力不足以满足业务要求时,才真正形成需要被管理的连续性敞口。这与后来供应链韧性中的TTR(Time-to-Recover)与TTS(Time-to-Survive)思想具有非常明显的相似性。
因此,优先活动(Prioritized Activity)的真正意义,并不是简单建立一张”RTO从短到长”的排序表,而是在于识别那些如果不采取措施,其现有能力将无法在Impact超过容忍度(Tolerance)之前恢复到所需水平的活动。
这也意味着BIA的最终目的,不应停留在得到几个时间数字。BIA真正应该服务于能力要求(Capability Requirement)。
4. 管理体系:从”若干连续性措施”走向”持续生成和保持组织能力”
随着人员、流程、技术、设施、供应商等不同维度被逐渐纳入BCM,人们又遇到一个新问题:即使这些要素今天都准备好了,怎样保证半年、一年、三年以后仍然有效?人员会变化,组织结构会变化,系统会升级,供应商会更换,业务产品会调整,新的依赖关系不断形成,威胁(Threat)也在持续变化。因此,业务连续性能力(Business Continuity Capability)并不是一次项目结束以后就长期存在的固定资产,而是一种易逝的组织能力。
这正是管理体系方法的重要意义。英国BS 25999是现代BCM标准化的重要前身,后来被ISO 22301取代;BSI目前也明确将BS 25999描述为之后ISO 22301的发展基础。2012年发布的ISO 22301第一次建立了国际化的BCMS要求,强调组织需要规划、建立、实施、运行、监控、评审、保持并持续改进业务连续性管理体系(Business Continuity Management System,BCMS)。ISO当时还特别指出,BCM不是一次性”做一个计划”,而是一个需要适当人员、支持和结构长期运行的管理过程。
这一步真正反映的是对BCOR Capability认识的又一次深化:既然业务连续性是一种由多个动态要素共同形成的综合组织能力,那么就必须有一种持续管理这些要素及其相互关系的机制。于是BCM的管理逻辑从建几个备份系统、写几个BCP,上升为持续规划、建设、保持、运用、评估和改进业务连续性这种组织能力。
管理体系不是业务连续性能力本身,它是管理业务连续性能力(Business Continuity Capability)生命周期的机制。
…(待续)
本文是《理解Impact,理解业务连续性与韧性》连载第一篇。下一篇将讨论:当分析边界从单个企业扩展到供应链和运营生态时,Impact如何沿依赖结构传播——为什么”一个组织的Impact,可能成为另一个组织的Disruption”。
《理解Impact,理解业务连续性与韧性》系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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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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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外,Disruption也不等于中断,更全面的探讨见公众号文章:“Disruption” ≠ 中断。 ↩